莫扎特五一六健身操


作者：李欧梵　

 

　　古典音乐可以养生？你有冇搞错？

　　不少人早上起来作运动，作晨操，随着急速的音乐旋律，伸手弯腰，蹦蹦跳跳，我觉得对我这种「后中年」或「前老年」的人太激烈了。我和妻子醒来也作晨操，但作的是一种较温和式的「五一五平衡操」，把混身的穴位和关节先舒通了，然后起床。早上第一件事就打开音响系统，此时刚睡醒，大多希望有一个宁静的自我时间和空间，不喜欢听到别人唠唠叼叼地讲话，但打开收音机台台都有人在讲话，实在受不了，只好关上收音机，选几张古典音乐的唱碟来听。



　　清晨时分头脑不能够承受太多的刺激，所以音乐选择也以较温和或轻松的为主，大堆头的交响乐或歌剧还是晚间听为宜。我近来最喜欢听的是莫扎特的弦乐四重奏和五重奏（四种弦乐器加一把中提琴），认为这才是养生的「妙药」！



感受作人乐趣



　　有人说母牛吃草时听莫扎特的音乐，体内牛奶就会增多；襁褓中的婴儿多听莫扎特，也会更有智慧，这类传说我却半信半疑，况且我早已过了幼童时代，现在只有在学院里「俯首甘为孺子牛」的身份，教书不用榨奶，但须用脑，人到了这个岁数，只求自己身心健康，多活几年，与吾妻长相厮守。这个愿望却和莫扎特的生平大相迳庭，他生前命途多舛，英年早逝，只活了三十五岁，却为后世留下了如此丰富的音乐遗产，用之不尽，取之不竭，我选几首四重奏来调养身心、陶冶性情，又有何不可？



　　早上返工前听莫扎特，别有一番滋味，特别是弦乐的声音更能浸入我心（我幼时学过小提琴）。莫扎特的音乐旋律永远那麽优美，节奏轻盈，听来绝不拖泥带水，令我全身舒畅。只听小提琴奏鸣曲则略嫌单薄，而四重奏或五重奏则犹如四五好友娓娓私语，更带有一种人道精神，无形中感受到一种「作人」的乐趣，而不像听现代作曲家—如荀贝格—那麽绝望。这当然是我的主观想法和愿望，你可以不信。



　　更妙的是莫扎特的音乐节奏更适于健身，即以我甚喜欢的《Ｇ小调弦乐五重奏》（K. 516）为例。开始的第一乐章（快板）就使我不自觉的随着节奏摇头摆尾起来，但耳朵里传来的却是第一小提琴和第一中提琴的对话，所以我也时左时右地倾听（用耳机听更传神），主旋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变奏，直到结尾时我的头部也左右前后摇摆得差不多了。到了第二乐章的Menuetto，我从坐姿改为站姿，竟然跳起宫廷舞来，跨着小方步—或在原地踏步—双手开始指挥，两臂略作伸展，一边听着那两把中提琴的双作对比在轻轻飞来飞去，而第一小提琴的声音似乎早已飞向云端，只有第二小提琴和大提琴还在打拍子。到了第三乐章（不太慢的慢板），音调缓和了一点，我又坐在沙发上静听，却逐渐感受到一股哀伤，似乎莫扎特在偷偷地流眼泪，我也摒心静气，随着那股伤感的调子，缓缓地作深呼吸；当旋律渐慢时我不自觉地弯下身子，两手几乎着地，想要向莫扎特的亡魂顶礼膜拜，继之又仰起身子，叹了一口气，随着节拍点头。到了最后第四乐章，开始时又是慢板，小提琴和大提琴一句接一句地互相倾诉，中提琴却在尽传候，一波又一波的情感涌了出来，我听呆了，不觉闭上眼睛，但节奏又突然转成快板，于是又带着我跳起舞来，但又觉得莫扎特欲言又止，把悲情隐藏在较快的节奏后面。于是我又摇头摆尾起来，两腿在原地作小步舞，两臂似指非指，上下作展翼状，顿觉自己的灵魂也飞上了天。



无以名状的安慰



　　一曲听完，不觉已过了半个钟头，我的身心都被洗涤得干干净净！翻开此曲的解说，这才发现此曲是莫扎特丧父不久之后作的，怪不得欲弥故张，还是掩盖不了悲情，但他的乐曲节奏—不论是快板或慢板—都像是行云流水，带给听者一股无以名状的安慰和快感。



　　经过半小时的养身养性的功夫之后，就该出门返工「搏命」去了。



　　注　我听的此曲版本是由捷克Talich四重奏团主奏，法国Caliope公司出品，共三碟装（法文原名为Integrale des 6 Quintettes à Cordes）。如果读者觉此曲太悲伤，可听莫扎特的单簧管五重奏（Clarinet Quintet），也在此套之第二张碟中。



　　另一个好版本是比利时的名小提琴家A. Grumiaux领导的三重奏团外加两位乐师演奏的，也是三碟装，飞利浦公司出品（原名英文为：Mozart:Complete String Quintets）。

音乐养生之道．之一

又是莫扎特


 

　　上文写到我在日常生活中每天早上听莫扎特养生之道。香港的读者一定会说：你早已半退休了，所以才有闲情听音乐，我们一早起身就要去赶地铁上班，早饭都来不及吃，何来时间听音乐？



　　此言不虚。触动我写上文的动机是一件真实的遭遇：在一次音乐会中见到我妻以前在保险公司工作的一位同事，相谈甚欢，因为他也是一个古典音乐迷，年纪比我轻得多，他告诉我说：每天上午工作前一定听一个多小时的古典音乐，才有精神去「搏命」，但我忘了问他听什麽曲子，也许不是莫扎特？其实人各有志，听其他作曲家也无妨。



　　除了养生之外，古典音乐的用途更多。我在读书写作时必听音乐，即使不能专心听每一个音符，作「背景音乐」听也自得其乐。此时我就会听莫扎特的交响乐和钢琴协奏曲，特别是后者（又是莫扎特！）。他一生作了三十多首钢琴协奏曲，曲曲精采。开车上班的人在车中听这种音乐也最适合，保证轻松愉快，心平气和。我听着则更有写作灵感。因为这些曲子勾起了我不少回忆，内中尤以第二十三号钢琴协奏曲（Ａ大调，K488）为最。记得三十多年前我还在哈佛作研究生的时候，读书之余喜欢「玩电影」，用八厘米的摄影机拍了一部二十多分钟的默片，在首映这部「处女作」时，我就用这首曲子作配音。片中有一景：一个华人留学生孤苦伶仃回家自己作饭自己吃，还特别在餐桌上点了蜡烛，然后又去开唱机，边吃边听莫扎特的这首协奏曲的慢板乐章。虽然我临场手忙脚乱，但演出还是很成功，在自己和一位朋友租住的公寓里，大家济济一堂，有人为我拍下一张作「放映师」的珍贵照片，现被牛津大学出版社采用作拙著《我的哈佛岁月》的封面。我的这本书也是在莫扎特的音乐声中写出来的（走笔至此，耳边却传来莫扎特弦乐四重奏第十八号K464的慢板乐章，今天只听莫扎特！）。



老录音对经典名著



　　因此多年来在怀旧之余，我对这首钢琴协奏曲也情有独锺，百听不厌。有时候一边听「老版本」的莫扎特钢琴协奏曲，一边重温经典名著，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。就以此曲为例，从第二乐章的「慢板」（Adagio）到第三乐章的「颇快板」（Allegro Assai )，在高手如鲁宾斯坦演奏之下，转接得天衣无缝，乐队的节奏与钢琴互相唱和，我听时不知不觉又点起头来，此时又在心目中默念费滋杰罗的《大亨小传》中的流畅英文句子，音乐和文学在脑中混在一起，真是不亦乐乎。谁说读费滋杰罗必须听爵士乐，因为上世纪二十年代的美国正是「爵士年代」？于是我又想到理论家（也是古典音乐爱者好者）萨依德所谓的「对等读法」（Contrapuntal reading）—把文本和其所产生的社会脉络「作对等」读—我为何又不可以把莫扎特和费滋杰罗对着读？也许真的犯了「政治不正确」的大忌！管他呢，反正我阅读文学经典和听古典音乐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—个人身心的愉悦。



夜曲送饭



　　走笔至此，又到了晚饭时间，老婆为我作了各样素食，美味可口，但我还是先要选出一张莫扎特的唱片助兴，他的夜曲，不是一般常听到的《小夜曲》（Eine Kleine Nachtmusik,K525），半个世纪前我在台湾新竹中学作初中生的时候，每天中午在教堂吃午餐「便当」的时候，学校的播音器都会传来这首极熟悉的调子，我实在有点听厌了—而是他的两首「serenade」：「哈弗纳」（Haffner）和「邮号角」（posthorn），吃着吃着，我又跳起舞来，老婆骂我一句「黐线」！我说这样可以帮助消化！又是养生之道。



　　注：本文所提到的莫扎特钢琴协奏曲，全套装的仍以Perahia演奏的最佳（CBS），其他名家如傅聪、Brendel、Uchid、 Ashkenazy等皆甚佳。但我最锺爱的单张唱片是鲁宾斯坦演奏的，计有二十三和二十四号两首（RCA Gold Seal）。



　　莫扎特的两首夜曲，加上最熟习的那一首小夜曲，版本甚多，Karl Bohm指挥的维也纳和柏林爱乐两片装（DGG），价廉物美。另外一套由Alfred Brendel演奏的莫扎特「最熟悉的钢琴曲」（Favoritc Works for the Piano），两片装（Philips Duo），也很值得买。



　　想听他的交响乐的读者，入门版本我认为最佳的是George Szell指挥克利夫兰乐团的三片装版（Sony Classical），计收其28、33、35、39、40、41六首交响乐，尚加「小夜曲」、「邮号夜曲」和一首咏叹调，很抵值。
（李欧梵）　
音乐养生之道．之二

你讨厌莫扎特？还有……


　

 

　　上文写我在日常生活中每天听莫扎特，有人会问：如果不喜欢莫扎特怎麽办？我的回答是：换上你喜欢的作曲家就行了。莫扎特之外，还有海顿─试试他的《玩具》、《时钟》或《惊愕》交响乐；如果嫌海顿「爸爸」太老气了，还有永远的布拉姆斯。



　　香港小交响乐团的指挥叶咏诗也十分爱好「老布」，上月特别指挥了一场介绍布拉姆斯的音乐会，听众反应热烈，我也恭逢其盛，增长不少音乐知识。最近她又在另一场音乐会中指挥布拉姆斯的第四交响曲，速度奇快！我边听边想：如果拖了我上台指挥此曲，如果也用这个速度的话，恐怕我必会昏倒在台上！



　　不错，我有时也用布拉姆斯的四首交响曲来运动练身，听着他那种欲言又止的哀怨乐句，我又会「揭竿而起」─只要手边有任何像指挥棒的东西如钢笔、铅笔、刀叉，或筷子皆可，大力挥舞，把情绪挥发出来，一个乐章尚未告终，我早已大汗淋漓，这也是一种很好的运动。



　　如果老布的四首交响乐仍然太沉闷，还有他的《匈牙利舞曲》，可以随歌起舞。听不惯布拉姆斯？也可以听较轻松的德伏札克（A. Dvorak），他和贝多芬一样，作了九首交响曲，尤以第九（别号：《新世界》）最有名，也是我在家向老婆表演的拿手好戏。当然，更轻盈也更适合运动的是他的《斯洛伐克舞曲》，优美的节奏可以带你神游波希米亚的草原。



　　走笔至此，才发现自己又在为古典音乐作广告，在香港这可能是一种反潮流的行为。然而孔在齐先生有例在先，早已在本报为读者分门别类作了很详尽的介绍，我只不过是学以致用，读了他的多篇大文后，禁不住手痒，也动起笔来。



　　年轻人或会怪我：「老头子才会用古典音乐来健身养生，我们不要慢板，只要快板！」不错，流行曲抓住了年轻人的欲望脉搏和节奏，但内容未免太单薄了一点吧！其实古典音乐中以性和欲望为主题的也不少，拉威尔的《波莱乐》（Bolero）一向被视为做爱的音乐，其实不然，它只能作「前奏曲」，后面的「重头戏」要配以奥弗（Carl Orff）的《布拉娜之歌》（Carmina Burana），那才是高歌狂欢、高潮迭起的音乐！但最好还是双方带了耳机边听边做，以免影响邻居的睡眠，因为他们明天一大早还要起床返工，为搵钱而搏命。



　　注：本文介绍的希拉姆斯交响曲，我最锺意的还是塞尔（Georgoe Szell）指挥克利夫兰乐团的版本（CBS，现SONY再版）。他的《匈牙利舞曲》版本更多，我常听莱纳（Fritz Reiner）指挥维也纳爱乐乐团的版本（Decca），也附带演奏德伏札克的《斯洛伐克舞曲》（Slavonic Dances），两位指挥大师皆是匈牙利人。



　　至于奥弗的狂欢式的《布拉娜之歌》，版本更多了，最新就有拉陶（Simon Rattle）和梯勒曼（Christian Thielemann）指挥的两个新版，但我还是喜欢小泽征尔指挥的老版本（RCA）。


(李欧梵)
音乐养生之道．之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