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影记忆二则   作者：严锋

（一）

  我相信生命中的奇迹，这种信念源自一部电影，它的名字叫《海鹰》。我坚信我在两岁的时候在福州看过这部电影，然后把对它的记忆一直带到40年后的今天。

  以下是记忆中的画面和声音：

  碧海，蓝天，雪白的浪花，好帅好帅的大盖帽海军叔叔，漂漂的民兵阿姨，高速行驶中的银灰色的鱼雷快艇，粗大的鱼雷发射管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，冲天的火光。
  “预备——放！”
  “海鹰，海鹰，你在哪里？”
  “海鹰一号，我是海鹰二号，你在哪里，你在哪里？”

  最后记得的图像是下沉中倾斜的鱼雷艇，艇上的桅杆慢慢沉入水中。

  每次向朋友们讲起我这个超凡的童年记忆时，朋友们都嗤之以鼻。但是我有证据。该片1959年拍摄，1966年被禁，我1964年出生，两岁是按照最保守的方法计算出来的。后来我查过这部电影的演员资料，帅叔叔是王心刚，漂亮阿姨是王晓棠。当年，比我更大一点的观众都知道这样的口号：

  男看心刚，女看晓棠。（好像男和女的位置应该倒一倒）

  弗洛伊德有所谓“原初场景”(Primal Scene)之说，是其理论的核心。他说小儿到此世界，第一次见到的色情化的震撼场景，对其一生有决定性的影响。太对啦，《海鹰》就是我的原初场景，对我的一生有决定性的影响。在我长大以后，只要看到军舰，炮筒，桅杆，鱼雷发射管之类的东西，心跳就会加速，肾上腺素就会分泌。至于这种冲动当中到底有多少色情的意味，那就仁者见仁，智者见智吧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（二）

  看《海鹰》（如果我真的看过的话）的时候是我一生中的黄金年代。后来很快就不对头了。我父母到了大霉，无力抚养我和弟弟，就把我们送到常熟乡下姨妈家。对于乡下小孩来说，最幸福的时候是县流动电影放映队来到的日子。如果在哪一天，傍晚的时候打谷场东头支起了两根粗粗的毛竹竿，挂起了像白色的风帆一样的幕布，我们这些小孩的心就会去随风远航啦。

  当然我们也不会傻傻地老是守株待兔。我们会主动出击，追寻那放映队的足迹。最远的时候，我姨表哥曾经用水泥船把全家运到一个叫“压路机公社”的地方看过电影。也许是“压路机大队”，反正地名中一定有“压路机”三个字。
 
  1971年的某一天傍晚，我姨父带我到本大队一小队的打谷场去看苏联电影《乡村女教师》。这个电影当中一点也没有飞机大炮地雷之类小孩们真正要看的东西，不过好歹这也是电影啊，而且二小队离开我们一小队很近。我记得很清楚，姨父坐在我的左边，右手是生产队的猪圈。酸酸的糟糠混合着烂草和猪粪，散发着热哄哄的味道，猪们显然刚用过晚餐不久，在那里兴奋地直哼哼。
姨父身边坐了一个戴眼镜的陌生中年人，左胸兜顶上开了一个洞，洞中插了两支笔。姨父和中年人一边看电影，一边聊天。我到很大才知道，他们谈论并且决定的是我的未来。中年人是本大队小学的张老师。

  幕布上，乡村女教师瓦尔瓦拉说：“孩子们，你们要学会念书，写字，算算术。你们将要成为有智慧，有力量的人，我要使你们有理想。”

  幕布下，姨父对张老师说：我家毛毛要上学啦，他是从大城市来的，将来还是要回去的，要做大事情的。老张啊，你要用普通话上课，你一定要教小孩子拼音。不会拼音，识字总归是识不多的。

  于是，不多久后，在江苏省常熟县辛庄公社金星大队橹浜小学的历史上，老师第一次开始用普通话授课，第一次开始教汉语拼音字母。这是为了我，为了我姨父，一个农民的嘱托，还是因为屏幕上的瓦尔瓦拉？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在我每次翻开汉语辞典的时候，在我也变成了一个教师，用那还算是比较标准的普通话教课的时候，常常会想起打谷场上，幕布下面，猪圈旁边的那个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