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敖：全美华人协会颁奖典礼录音演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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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 全美华人协会颁奖典礼录音演讲
　　主席，各位贵宾：
　　 有一位作家，他一辈子写九十几本书，他没有集团、没有家世、没有关系、没有金钱，就凭一个人、一支笔，揭发人间的黑暗、拆穿人们的伪善。大家恨他，把他关在牢里。但他出狱出，依然故我，照写不误，打遍天下无敌手，使人人都吃不消他。这人是谁?各位一想，一定脱门而出，说：是李敖!”
　　 错了，这人不是李敖，这是十八世纪法国的作家伏尔泰。虽然他的遭遇和李敖很像，其实比李敖幸运得多。伏尔泰生在十七世纪的末年，他一生八十三年，主要活跃在十八世纪，十八世纪的人虽然愚昧，可是他们有一个优点，就是尊重知识、尊重优秀的知识分子。所以，当伏尔泰写文章得罪了当权的人，当权的人派打手打他的时候，打手一边打，当权的人在旁边一边喊：“不要打他的头，他的头可以制造出好作品出来!”要打他的身体。可是，二十世纪的国民党却不这样，他们把李敖关在牢里，专门打他的头。但国民党不知道，李敖的好作品，不是用头写的，是用心写的，国民党打错了地方。所以，我虽然两次入狱，十四个月被软禁、六年两个月坐牢、九十六本书被查禁，但是，直到今天，在头痛之中，我还是很开心。尤其开心的是，我虽然在国民党统治的地区被忽略、被抹杀、被斗臭、被“好像没这个人似的”，但在海外，却得到你们全美华人协会的肯定，虽然你们没支援我一块钱，但却给了我无价之宝的正义支援，虽然这种正义来得好像迟了一点。
　　 刚才提到法国作家伏尔泰另一个比李敖幸运的地方，是他第二次坐牢的时候，当权者跟他说，如果你同意离开法国，我们就不关你了，让你离开监狱，伏尔泰同意了，所以他被放逐，去了英国。这种放遂，在中国固有文化中，叫做“流刑”，是古代五刑之一，是强迫一个人流亡在外。可是，国民党口口声声复兴中华文化，却不肯复兴这种“流刑”文化，它把所有反对它的人都扣押在身边，这也叫“留刑”．不过是“去留的留、留下来的留，而不是你流亡在外的流。正因为国民党赶不上两三千年前古人的宽大、也赶不上两三百年前法国人的宽大，所以，李敖一直被留在台湾，不能像伏尔泰那样驱逐到英国。因此我说，伏尔泰比李敖幸运得多。
　　 伏尔泰另一个比李敖幸运的地方，是他发财比李敖早。他三十五岁就被允许回到法国来，正好赶上政府发行类似台湾当局发行“刮刮乐”的奖券，他发现政府估算错误，就抓住机会，成立了一个搜购小组，搜购了大部分的奖券，结果变成了大富翁。而我李敖呢?却从来不相相信国民党当局，包括它发行的奖券在内。
　　 伏尔泰还有一个比李敖幸运的地方，是他在六十岁时候，在法国、瑞士的交界地方，买了许多房产，狡兔三窟；使他自己离法国最近，可是法国政府却抓不到他。他又盖了一座教堂，帝边为自己盖了一座坟，这坟一半盖在教堂里面，一半盖在教堂外面，这样一来，死后有天堂，他就可以钻进去；死后下地狱，他就可以逃出来。他这样把生前死后的事，都安排得万无一失以后，便动用他大量的财产，印制他写的反动文章，朝法国倒灌、朝法国偷运，弄得法国政府吃不消他，可是再也抓不到他。这样子纠缠了二十多年，最后法国皇帝路易十五死了，改朝换代了，法国同意他回国了，有人劝他回国，他说，法国大概有四万捆木柴在等着把我烧死，但劝他的人说，没关系，你会有八万个读者来救火呀!于是，他回国了，风风光光、衣锦荣归的回国了。在海关，海关人员拦他的马车，问他有没有夹带私货。八十三岁的伏尔泰笑着说：“没有别的私货。唯一的私货，就是我自己!”
　　 像伏尔泰这种幸运，我李敖都没有，不过，我还有近三十年的机会才到八十三岁，未来还有一大段时间可以置房产、盖坟、印反动文章、坐马车运私货。不过，一切都要从对奖券有信心开始。从明天开始，我要郑重考虑去买国民党的奖券。
　　我上面扯了这么我伏尔泰和李敖的比较，有一个不大为人注意的主题，就是一个人在自己家园的去留问题、定位问题。当自己国家黑暗落后的时候，一个人到底怎么样自处?怎么样面对?怎么样应付、选择?
　　在伏尔泰九十多种作品中，有一部悲剧，叫做《中国孤儿》。这部悲剧，是根据法国传教士就中国元曲中“赵氏孤儿”的法文译本而改写的。元曲中“赵氏孤儿”有南北两种，南是无名氏所作、北是纪君祥所作，全名是“冤报冤赵氏孤儿”，也叫“赵氏孤儿大报仇”。这一元曲故事的背景，是司马迁<史记)中“赵世家”这个故事。
　　 我们读文天祥《正气歌》，有“在齐太史简，在晋董狐笔”的话。董狐是历史家，他记载春秋时晋国大夫赵盾乃是杀晋灵公的真凶。晋灵公是个坏君主，他吃熊掌，厨子做得不好吃，就要杀厨子。赵盾的父亲赵衰是晋国的功臣，他追随晋文公流亡外国，凡十九年。晋文公死后，晋灵公这样吃熊掌杀厨子乱来，赵盾就出走了；可是没走出国境，就有消息传来；说他的本家赵穿已把晋灵公杀掉了，改立晋成公当君主了。晋成公名字叫“黑臀”，黑色的黑，臀部的臀，这是文言文，翻成白话，叫做“黑屁股”，翻成台湾话，叫做“欧卡曾”。“欧卡曾”当了君主以后，赵盾就不出境了，坐着马车回来了。回来后并没惩办杀晋灵公的凶手，所以历史家董狐就干脆用春秋笔法，直指真正的凶手乃是赵盾。赵盾重新掌握晋国国政以后，后来死了，他的儿子赵朔成了接班人。晋国发生了政变，由大夫屠岸贾主持，把自赵朔以下，全家都杀了。他的门客公孙杵臼跟他的朋友程婴说，你是赵朔的好朋友，赵朔被杀了，别人都死了，你还活着干嘛?程婴说：赵朔虽然被杀了，可是赵太太侥幸的逃了出来，并且怀了大肚子。等她生下来，若是男的，我要照料他，若是女的，我再死吧。过了不久，生下男的。屠大夫屠岸贾听说了，下令搜查。程婴向公孙杵臼说：“目前虽没搜查到，将来一定还再搜查，怎么办?”公孙杵说“立孤与死孰难?”扶养孤儿长大成人和一死了之哪个难做?程婴说：“死易，立孤难耳!”公孙杵臼说：他们姓赵的一家对你好，你就勉强担任难的一部分吧，由我担任容易的一部分，由我去死。”赵氏先君遇子厚，子疆为其难者，吾为其易者，请其死。”于是两人串通好，去演苦肉计。先找来一个别人家的小孩，穿上好衣服，由公孙杵抱着，藏在一个地方；再由程婴出面，假装告密，于是屠大夫屠岸贾派兵随着程婴去找，找到了公孙杵臼和小男孩，公孙杵臼故意指着程婴大骂，骂他卖友求荣，并要求饶小男孩一命，只杀他自己就好，假戏演得极为逼真，使屠大夫屠岸贾更相信这小男孩是赵家的唯一传人，就把小男孩和公孙杵臼一起杀了。公孙杵和小男孩死后，搜查赵氏孤儿的作业停止了，压力减除了，程婴就有机会带着真的赵氏孤儿，藏在山里，把他养大。’十二年后，再起政变，把屠大夫屠岸贾杀了，赵氏孤儿重新恢复了赵家的地位。到了他二十岁成年时候，程婴忽然说：当年赵家被灭门的时候，大家都死了、殉难了，我本也也该死的、也该殉难的，可是为了赵氏孤儿，我含羞忍辱，不肯死。如今赵氏孤儿成年了、赵家的地位也恢复了，我也该死了，我要用一死来报答我死去的好朋友赵朔和公孙杵臼，我不要再活了。于是，他自杀了。他在公孙杵臼死后二十年，做完了难做的这一部分事，二十年后，很容易的去死了。
　　法国的伏尔泰，在十八世纪把“赵氏孤儿”改成法文剧本，在巴黎演出，轰动一时。为什么轰动?因为这个中国式的侠义故事道义故事太动人子，这种人生观、生死观、朋友观、复仇观、救国观……都是他们西方所罕见的。这个故事最特殊的地方，是它刻画出一桩大事里的两种人物，一种是先去的，一种是留守的，去留之间，乍看是对立的、冲突的，事实上，却是共同作业所必须扮演的角色、甚至是表面上是矛盾的苦肉汁角色，如何调理这种矛盾、解释这种矛盾、“赵氏孤儿”的故事给了人类最尖锐的思考起点。
　　九十二年前，一八九八年，中国发生了戊戌六君子谭嗣同他们被杀了，康有为、梁启超他们逃过一死，去了日本了。谭嗣同本来有足够的机会逃走的，但是他拒绝了，他跟梁启超说：救国变法就是要流血，可是又不能全都流血，”要有去的人，也要有留的人。有离去的人，才可以策划未来、东山再起；有留下来的人，才可以显示牺牲、报答支持我们的人，今天我和梁启超，就是要分别担任公孙杵臼和程婴两类的人。于是，两人分手了。谭嗣同用他的一腔热血，印证了改良之路不通；梁启超用一支健笔，反证了革命之道难免，十四年后，清朝政府终于垮台了。
　　从上面伏尔泰的例子、“赵氏孤儿”的例子、“戊戌政变”的例子，我们可以得到不少概括的印象，就是：当自己国家黑暗落后的时候，一个人的去留问题，就发生了选择。
　　大体说来，你们各位是国家黑暗落后下出走到美洲的人，两百年前，佛兰克林就指出：“哪里有自由，哪里便是我的祖国。”这种心态，其实是美国立国的基本理论，美国能够集合不同的人种、不同的移民，建立新国家，就是靠了这佛兰克林式的心态。不过，尽管在美国落地生根，对中国不落叶归根，各位在感情上，对中国总有一股难舍的成分，这种难舍的，依依不舍的成分，就是“全美华人协会”成立的根源。你们各位；虽然在去留之间，做了去的选择，但对留在中国的同胞，总想做一点事、多做一点事。我不清楚别人的看法怎样，对我说来，我觉得全美华人虽然那么努力、那么热情、那么好心肠的为中国做事，我总觉得做得不够。这种感觉，只要拿全美犹太入一比较，便可得到证明。以色列与阿拉伯人战争，以色列总理梅厄夫人到美国，登高一呼，几亿美金，便从小气的犹太人手中慷慨的捐了出来，这种情形若发生在全美华人身上，恐怕是不可思议的。这就说明了全美华人还有待努力，努力去做一个去者的身分，以一个离去的人的身分，努力帮助留宋在中国的同胞，而不要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多了。
　　另一方面，做为去者、做为离去的人，也要有一种反省，尤其是从自己这一代就移民到美国的入，应该反省到你们在中国念了大学也好、念过中学也罢，其实那种机会，都是无异排挤掉别人念大学念中学的机会，才有你个人的今天成就。以中国的资源、中国的财力、中国的预算，培养一个大学生、一个中学生，都是很难很吃力的事。最后辛苦培养的人，人才外流，为美国人做事，虽然功成名就，也可以使祖国与有荣焉、使祖国借一点光，但那毕竟是间接的、遥远的，人才外流的现象，是不可否认的，而人才外流就是“国力”外流。佛经里看不起做“自了汉”，“自了汉”就是只管自己升天成佛的自私的男人，肯加入“全美华人协会”的朋友当然不是“自了流”，不是这种男人，但是要扩大各位所做的增加各位所做的，把“哪里有自由，哪里便是我的祖国”，变成“哪里有祖国，我要使它变得自由”才是各位最后的抱负。
　　 谢谢各位。
　　一九九O年十月二十九日